根子

流云高飞

　　根子命苦。
　　根子六岁时死了母亲，十七岁那年爹又撇下他走了。根子开始孤寂一人守着父亲给他遗下的三间旧砖房。那天殡完父亲，他久久地在坟前站着，不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该怎样过。
　　根子在三间旧房里躺了三天三夜，又站在父母的坟前哭了几场。几天后的根子变了，根子站在村长常德的门口，头发蓬乱，嘴里叼着一支劣质的烟，喷出的烟雾像凌晨的霜气。
　　根子说着，嗓音嘶哑，“村长，从今后你就是我爹，我什么都指望你了……”
　　常德远远地看着头发蓬乱、这个叫做赖孙的孩子，稳稳地坐在柳圈椅上没动，搭下眼皮，悠然地点燃一支烟。
　　根子说：“你不管我，我就变坏，偷驴点柴禾我什么都干。还有找娘们儿，反正一个人他妈的没意思，我他妈的破罐子破摔，什么也不在乎了。”
　　村长始终没抬头，村长只说了一句：“你走吧。”
　　根子走了，根子没再找村长，村里的几垛麦秸却在几天的夜里被燃成了灰。
　　有人找到村长家，村长没说话。
　　村长为根子买了头驴。
　　根子又去找村长，不过这次根子的声音有些小了：“让驴拉谁呀，我整天拽着驴尾巴跑呀？”
　　村长对他挥了挥手。
　　根子又有了辆架子车。
　　根子不再那么浪荡了。根子开始赶着毛驴车拉砖运沙，收破烂，沙沙的嗓音在临近的街巷里喊。根子不再吸最劣质的烟，偶尔还到小卖部里掂瓶便宜的酒啜几口。
　　根子几年后的生活发生了变化，根子盖了房，２４岁那年娶了房媳妇，村长做了他的主婚人。长长的喜庆鞭炮在半空响时，根子哭了，根子说：“想不到我根子还有今天。”
　　根子最服的是村长。根子是泥，是村长把他变成了坯。每年春节，根子总是第一个去给村长拜年。有人说：“根子变了，变成了一头温顺的驴。”根子听了，想说什么，但只是仰起头，看着天，忍下了。
　　常德那天叫他。
　　这时候常德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，但常德还是村长。常德脸沉着，要根子去办一件事。
　　根子义无返顾。
　　根子那天没有回来。后来人们知道，常德的二女儿在城里被人欺侮，根子进城把那人给残了。
　　几年后根子出来，出来的根子脸上也有了深沟似的皱纹。
　　根子出来没去见常德。根子的媳妇还等着他，孩子已经齐腰高了。
　　根子显得更加勤快。农忙的时候忙农活，农闲的时候做生意、打工，好像一口气要把耽误的光阴夺回来。
　　常德闭眼那天，根子远远地站在常德的家外，但始终没有进去。
　　根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，是冬天，根子舒出的哈气很浓，像烟囱里飘出的一缕浓烟。
　　有人说常德殡葬的那天夜里，常德的坟前站过一个人影，还听见一声长长的喊叫……